凤凰令 第118
就像他没和任何人说,自己觉得褚江留在京中,很有可能是想主动参与京中乱局的猜测一般,事以密成,人人都知道的隐秘,是很难成功的。
更何况,孩子们已经长大了,只要他们做出的选择,不会涉及到褚家的生死存亡,同时是他们经过深思熟虑而做出的决定,他就任由他们做,左不过是赢了应有尽有,输了一无所有,入局者,本就该拥有这样的觉悟,历尽劫波的褚蕴之,对这一切早就习惯了。
在东安郡参加完崔铨举办的接风宴、见过褚清膝下一双儿女,又稍作休息几日后,褚家一行人便重新启程,前往陈郡老家,回到陈郡祭祖后,褚蕴之先后见了族中族老、亲友,下狠手整饬了一波家风族风,然后,便开始细细整理他从建业带回陈郡的十大车藏书。
这些藏书是褚家百年传家之本,褚蕴之在建业在登上高位后,又往里补充了很多藏书、孤本,在褚蕴之心里,这些书比家中众多儿子儿媳妇、孙子孙媳妇收拾的金银细软珍贵多了,收拾这些藏书时,却是万万马虎不得的。
只要这些书籍还在,褚家就永远都是褚家。
等他带着儿孙整理好藏书后,才会开始筹划开办书院的事。
褚定远则是跟妻子杜夫人一起,陪同王稚子和押送褚鹦名下财物的余管事前往北徐州。
他们夫妇二人前往北徐州,一是要探望女儿,二是想看看长子口中那个生机勃勃的北徐州,三是因褚鹦曾受过大长公主恩惠,随着时间流逝,两家业已变成通家之好。王稚子是个年幼的孩子,他们怎能把这姑娘交给管事送往北徐,而不派长辈看顾她呢?
那可不是君子对待朋友的道理。
所以,在陈郡老家跟着父亲一起祭祖、见过族中亲友后,褚定远夫妇和王稚子就再次启程了。
跟他们一起离开的,还有褚源夫妇和褚澄夫妇。
前者要去北徐州,是因为褚源之妻曹屏乃褚鹦虚位以待的心腹,她定会去褚鹦帐下做事,夫妻二人也定会留在北徐州。
而后者去北徐州,主要是因为褚澄想姐姐了,所以要跟着一起去北徐州探望姐姐,后续他到底是留在北徐州帮姐姐做事,还是回到陈郡与祖父一起筹办书院,亦或是去东安大哥幕下做事,要看褚定远的安排。
总之,褚澄自己是觉得,他去哪里都可以,去哪里他都会觉得很开心的;只要能陪在家人身边,这世上就没有什么能让他感到痛苦的事。
当然了,如果父亲没为他做出什么安排的话,姐姐那里又不缺人用的话,褚澄觉得自己最好还是待在陈郡老家,哥哥姐姐们都在外做事,父亲母亲身边,也是要有人尽孝的呀!
“我们家阿澄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呢!”
听到弟弟的想法后,褚鹦感叹道:“我与大哥在外多年,不能尽孝在父母膝下,多亏了有你和二哥,我才能少担忧一点阿父阿母的心情与康健。这一点,我却是远远不如阿澄的。”
褚澄现在也是有孩子的人了,但笑起来还有年少气,有哥哥姐姐在,自己不用操心什么,又生来就带着一颗赤子之心的人就是这样的。
“没有阿兄阿姐当家里的顶梁柱,阿父阿母只怕要愁白了头发。让阿父阿母没有后顾之心地养老,才是大孝,姐姐千万不要因此生愧啊!”
褚鹦轻轻笑了,今天是父母他们抵达郯城的第二天,眼下,外面风和日丽,室内姐弟促膝而谈、言笑晏晏,气氛好不融洽。阿父阿母在后院与阿松(小桥的大名是赵松)他们三个小孩子亲香,曹屏和二哥夫妇带着小稚子去城里看郯城的风光去了。
而慈安院里,第一批棉布制成的军装战袍,已经随着军粮、肉干、菜干等物送至前线,想来前线的赫之与麾下将士们,收到郯城送去的物资后,也会觉得欢喜。
这种充满生机、希望的感觉,竟比书中描绘的“琴瑟在御,莫不静好”等幸福场景还要熨帖,褚鹦是真的觉得苍天怜她,因为不是所有人的付出,都能得到回报的,而她的付出与努力,都能见得到回报。
虽然这里,很大程度上都依赖她走一步看十步的远见,但是,若是没有苍天庇佑,又怎么可能万事皆顺呢?赵煊就曾对她道,就是这样,才知娘子天命加身,既然天命在我,我们又怎能辜负苍天之意,不去争一争呢?
褚鹦本就有野心,在脑生反骨的丈夫的怂恿下,她那点野心,就像野火一样,在荒原上膨胀到可以焚尽一切……
同一时间,后衙里,同样感受到女儿野心的褚定远,在外孙、外孙女们睡着后,铺开信纸,给父亲褚蕴之写了一封书信。
“北徐州政通人和,车马辐辏,物阜繁华,百姓和乐,四处望之,无饥馑之虞;深究细查,无威权之祸。民间,食有谷稻盐糖而非汤水果腹,衣有棉麻丝毛而非褴褛加身,住有土木屋舍而非立锥难得,行有新修驰道而非泥泞遍地……衣食已足,民间皆知荣辱,上下皆有奋进之心,吾观之,阿鹦夫妇,正潜伏于波涛之内。”
龙之为物,大则兴云吐雾,小则隐介藏形,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,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……褚定远在信中所述,自然是在说,女儿和女婿,在这群雄逐鹿之时,是真正有望问鼎大宝的两条潜龙。
所以阿父,我知道,您老人家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物,但是,既然已经知道我宝贝女儿的胜算很大,您老是不是可以暗中帮咱们自己家孩子一把了?
比如说,等到时机恰当时,您是不是可以发动您的影响力,为咱们自己家孩子吆喝一把,好让更多人才过来投效北徐州,好让北徐州收复中原、鲸吞江东乃至……夺权篡位的事,变得稍微名正言顺一些呢?
褚定远的暗示简直都要从纸面上蹦出来了。
大体就是,阿父,我觉着,这点忙,您老人家还是会帮的吧?
胜算真的非常大!相信儿子,您老给阿鹦帮忙,是绝对不会吃亏的!我褚定远可以用人格和性命保证!!!
王芳谋反
在褚家离开建业后, 建业的风波并没有停歇。
反倒是愈演愈烈。
地方的叛乱是不能不平的,自家在州郡里经营起来的军队是不能动用的,所有人都盯着北衙羽林卫与南衙京营的兵力, 太皇太后与王正清都想对方出人出力,于是, 态势愈发焦灼起来。
当叛军与民变像瘟疫般蔓延至淮水两岸时, 长乐宫与明堂都坐不住了, 想要自家在台城、明堂内掌权千万年的宰辅大相公王正清, 终究比长乐宫里求佛问道的太皇太后娘娘更看重南梁的江山。
故他先动了自己手中的棋子,派京营右都督尹铮出京平叛。
而自家孩子王荣, 自然是被王正清留在了京都内, 别人家的孩子可以死,但自家的孩子必须活, 王荣是个废物, 当然不能让他冒着风险, 担当大任了。
收到南衙军变动的消息后,云州刺史王芳立即以朝廷昏聩,宰相无道,女主祸国, 请太皇太后还政的口号发动兵变, 先杀了府中所有被他摸清底细的王家细作, 后杀了云州上下朝廷派来的、不愿与他共沉沦,走上造反之路的官员。
随即总领麾下名为二十万,实则九万的骑、步兵,一边练兵筹粮,一边磨刀霍霍,将大刀长矛挥向毗邻云州的贵州, 又向天下传达了其亲自撰写的檄文,骂起长乐宫太皇太后、妖道蓝和、奸佞王典、徐云等众时,用词、语气,都极不客气。
长乐宫里,一张帛书被劈头盖脸地扔到了王正清脸上。
主座上,满头苍白、老态龙钟、但因刚刚服过丹药颧骨红润的太皇太后怒斥道:“好一个忠君爱国的云州刺史!好一个铁骨铮铮的王家骄子!听他的话,哀家是祸国妖后,这天下纷乱频频,竟不是你们这些世家大族官官相护、鱼肉百姓的错,反倒全都哀家的错了?”
“王正清,这王芳虽被你们家过继了出去,但也是你的骨血!这世上,向来是是子不敢违父意的。你那好儿子要求朝廷处置哀家这个妖后以清君侧,你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啊?”
“唐雎曾说过,匹夫一怒,血溅五步,天下缟素,你也是读过书的君子,怎么不来直接杀死哀家,满足你们王家忠君爱国的念头!!!”
冰冷的,写着王芳请求朝廷清君侧的造反檄文被扔到自己脸上,虽然不痛,但却是极致的羞辱;尖锐的,来自太皇太后的疾声厉色被灌入耳中,虽然不是很在意太皇太后这位冢中枯骨,但却很担心老太太真动了血溅五步的念头,直接把他给杀了。
骄傲、尊严,在生命受到威胁时,飞速分崩离析。
曾经不愿弯折,会见君上时,都因君上扶得及时、赐座及时,进而跪得很少的膝盖瞬间软下来,跪将下去,王正清捡起那被抛到他脸上的帛书,请罪道:“臣有罪,得此不肖之儿!愿亲自出征,伐此不忠不孝的混账,大义灭亲,以表臣之忠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