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名者
我闻到绝望在禁闭室里发酵出的甜腥的锈味。我开的处方,我签的字,我参与的治疗,是一把钝刀,切割着那些可怜的同类的颈部,一刀一刀喷溅血液,一刀一刀露出其下的白,一声一声发出骨头与金属摩擦的牙酸轻响,一声一声听见从喉咙里发出被血灌入的咕噜声。
他们在哀嚎,所以那把刀最后割到我的身上。
它刺入了我的心里,刺入了那个年少时期的我,那个躺在床上,幻想着做一个可爱美梦的天真的傻逼——我学的不是救人,而是用文明的手段,执行最原始的驯化与抹除。我的理想,那甜美蓝图,在人性所能展现的残忍面前,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我想逃,想撕掉这身越来越像囚服的白大褂,想对着那些制定规则,执行规则,或麻木默许这一切的脸,吼出所有淤积在喉头的,带着血腥味的质疑。
我该换工作的,我愈发觉得我和他们没有区别,不过…我们也确实没有区别。
我们有娘生,有娘养,我们是个人。
父母的期待压在我的肩头,这家医院薪资待遇都超人的好,他们为我“成为医生”而感到的,朴实无华的欣慰。
而那几年经济萧条,职业饱和。
削尖了头的新人们往里冲,我想出去,却怕外面风雪太大,大的我要被冻死,大的我承担不起这样沉痛的后果。以至于世俗的目光织成一张无形的网,“稳定的工作”,“体面的职业”,“有出息的儿子”——这些标签像温柔的铆钉,将我固定在这个位置。
像是束缚带。
如果我走了,如果我这个尚且会因为开错药剂量而失眠,会因为病人一句模糊的呓语而反复查阅资料的新人离开了,会时时刻刻在梦魇中感到愧疚的一个忏悔者离开了,会偷偷给关禁闭的他们送些吃食的我离开了。那么,接替我的会是谁?是一个更加“熟练”,更加“高效”,对这套规则毫无芥蒂的“优秀医生”吗?
于是我留下。
浮浮沉沉。
我的表情尽可能越来越平静,笔迹尽可能越来越工整,符合一个“稳重可靠”的年轻医生形象。只有我自己知道,某种东西在内部已经死去,腐烂,变成一团无法消化,也无法排出的瘀块,沉甸甸地坠在胸腔里,随着每一次呼吸,摩擦出无声的,血腥味的叹息。
医者难自医,可我救不了彼,也渡不了己。
我发下过誓——因为我已经有罪了。
就必须恕罪。
所以当我看到那个女人的时候,替她体检的时候,发现了她肚子里的孩子的时候,听见门外的人们谈论这个早就被抛弃的,没有任何价值的疯女人的时候,一种自心底油然而生的冲动涌起,是命运推动着我必须要去做什么。
那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断定她肚子里的孩子会被放弃,也不知道为什么铁了心的,我想让这个孩子活下来。但我的表情依旧平静,笔迹依旧工整,就像这个庞大的焚尸炉里冷漠的它们一样,可是我的手日日夜夜沾满了鲜血,扰得我不得安生,扰得我一辈子注定融入不了它们。
……
我隐瞒了她怀孕的事实。
她起初不是我负责的,后来我才成为了这个名字叫许颜珍的年轻病人的主治医生。